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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先贤祠大钟的秘密修复

10月13日
讀畢需時 6 分鐘

根据一张照片绘制的素描:一名Untergunther成员正在修理Wagner大钟的旧机芯。原照片 © UX。
根据一张照片绘制的素描:一名Untergunther成员正在修理Wagner大钟的旧机芯。原照片 © UX。

有些故事仿佛出自小说。这便是其中之一。在大约一年的时间里,一个小团体带着工具、零件和材料,定期进入巴黎先贤祠,最终修复了一座停摆数十年的大钟。他们这样做既未获授权,也没有资金,更不求公众认可。

这个故事已过去多年,但仍值得一讲。2006年,安装在巴黎先贤祠的一座大钟重新走动起来,而促成这一切的修复工作并未获得该建筑主管机构的授权。在大约一年的时间里,Untergunther——隶属于UX(Urban eXperiment)团体的一个小组——的成员定期进入这座建筑,在一处少有人用的空间里搭建工作坊,对这座自1960年代起便已停摆的大钟进行了机械修复。


工作完成后,该小组通知巴黎先贤祠的管理方:大钟已恢复运转。然而,这项工作非但没有得到认可,反而引发了一场诉讼。涉事成员最终被判无罪,但此案引发了一场讨论:关于文化遗产的保护,以及当一件历史文物多年无人维护时,民间自发力量应扮演怎样的角色。


在讲述这次修复之前,有必要先了解这座大钟及其所在的建筑。


巴黎先贤祠
巴黎先贤祠

被遗忘的大钟

巴黎先贤祠坐落于巴黎市中心的圣热纳维耶芙山丘上。这座建筑由Jacques-Germain Soufflot于18世纪下半叶设计,自19世纪起成为国家陵墓,安葬着法国历史上一些最重要的人物,如Voltaire、Jean-Jacques Rousseau、Victor Hugo、Marie Curie和Alexandre Dumas。


在这座建筑众多的技术设施中,有一座由钟表匠Wagner于19世纪制造的大钟。多年来,这座钟掌管着建筑内的报时,需要定期维护和人工上弦。


大钟机芯:巴黎先贤祠,修复前与修复后
大钟机芯:巴黎先贤祠,修复前与修复后

根据多方证词和后来公布的资料,这座钟在1960年代中期停止运转,此后约四十年一直处于停摆状态。由于长期闲置,机芯逐渐老化,却始终无人着手修复。



修复者是谁

这次修复由Untergunther完成,它是UX(Urban eXperiment)团体下属的小组之一。自1980年代以来,该团体开展了多种活动,涉及探索巴黎难以进入的空间,以及保护他们认为遭到忽视的文化遗产。


其成员包括建筑师、历史学家、工程师、工匠及其他专业人士,他们以志愿者身份参与各项项目。



Untergunther是专门负责保护与修复的核心小组。据该小组自己介绍,他们的项目针对的是那些虽具历史或技术价值、却远离公众视线、因而很少得到保护的文化遗产。



参与者中有一位钟表匠Jean-Baptiste Viot,他当时专门从事大型钟的修复。在检查了巴黎先贤祠大钟的机芯后,Viot认为其老化程度已到了必须干预的地步,否则部分零件将遭受不可逆转的损坏。于是,该小组决定自发承担这一项目,并由成员自掏腰包提供资金。



一座工作坊,藏身于巴黎先贤祠内部

2005年9月,Untergunther开始了工作。该小组在巴黎先贤祠穹顶底部附近一间已不再经常使用的小室里,搭建了一个小型工作坊。在大约一年的时间里,成员们定期进入建筑修理大钟,通常在夜间进行,并未干扰这座建筑的正常运作。


工作坊里配备了工作台、工具、技术资料,以及拆卸、清洗、修理和重新组装机芯各部件所需的材料。部分零件必须重新制造或重建,并遵循大钟的原始结构。修复工作的技术指导由Jean-Baptiste Viot负责。


根据该小组和多家媒体后来发布的报道,修复工作历时约十二个月。机械部分完工后,Untergunther成员通知巴黎先贤祠管理方:大钟已恢复运转,随时可以重新投入使用。



修复的技术层面


先贤祠的大钟并不是靠权宜之计重新走起来的。这次修复的目标是恢复现有机芯,同时尊重其原始构造以及大型钟修复的原则。


Jean-Baptiste Viot开始工作时,发现了两套不同的机构。第一套是后来安装的机电式机芯。第二套则是历史悠久的Wagner大钟,制造于1824年,是一套带刻钟报时的重锤驱动机构,已停摆数十年。


据Viot介绍,他们选择恢复Wagner机构,使其重现原有的运转方式。机芯被拆解、清洗并逐一检查。状况良好的零件予以保留并重复使用,受损或缺失的部件则采用传统制造工艺逐个重建。


其中最重要的工作之一涉及擒纵轮,它必须重新制作。此外还需要制造一根新的摆杆,因为机构中原本缺少这一部件。这些零件并非由现代部件改装而成,而是专为这座钟制造,严格遵循原设计的尺寸、材料和几何形状。


Viot表示,最大的挑战不在于制造零件,而在于准确再现它们的几何形状。擒纵轮或摆锤推进系统的尺寸哪怕出现微小误差,都会影响大钟的运转。因此,所有工序都按照大型钟制作的传统方法进行。


在制造新摆杆的过程中,还采用了一种临时的工作坊做法。为防止粘接所用的树脂粘到最终的摆杆上,他们制作了一个铝制辅助件,在工作完成后将其拆除。


机械修复完成后,机芯被重新组装、上油、调校,并接受运转测试。直到确认走时稳定之后,该小组才认为修复工作已经完成。


从技术角度看,这次修复力求尽可能多地保留原始部件。目的不是让大钟现代化,而是让它重新具备履行其设计功能所需的条件。


大钟重新走动


经过约一年的工作,大钟重新开始运转。直到确认机芯运行规律之后,Untergunther成员才向巴黎先贤祠管理方通报修复工作已经完成。


当局的反应出乎该小组的意料。管理方非但没有接受这次修复,反而拒绝了这项未经授权的工作,并提出了控告。随后,机芯被当局自己停了下来,针对参与者的司法程序也随之启动。


无论对此案的法律评价如何,事实已经证明:一座停摆数十年的大钟,在按照传统钟表工艺进行修复后,可以重新运转。自此以后,这次修复的合法性与其技术价值便被分开讨论。



司法程序

在该小组公开了工作坊的存在和已完成的修复后,负责管理巴黎先贤祠的法国国家古迹中心(Centre des monuments nationaux,CMN)对参与修复的人员提出控告。诉讼涉及进入古迹的行为,以及据称在进出建筑时对一把室外挂锁造成的损坏。CMN还要求赔偿其认为因该小组行为而造成的损失。


案件于2007年11月审理。法院认定所援引的事实不足以按指控的方式定罪,宣判Untergunther成员无罪。CMN提出的赔偿请求也同样被驳回。


这一判决并不意味着认可这次未经授权的修复,而仅仅是对案卷中的事实作出裁断。尽管如此,此案仍引起了国际关注,因为它涉及一种不寻常的情形:一群人在修复了一座停摆数十年的历史大钟之后,竟被送上了法庭。



出人意料的结局

审判结束后,大钟又停摆了几年。与此同时,Jean-Baptiste Viot继续在大型钟制作和历史藏品修复领域从事他的专业工作。


2018年,即事件发生十多年后,巴黎先贤祠决定启动一项新的大钟修复工程。中标者恰恰是Jean-Baptiste Viot,他由此成为这套机芯的正式修复负责人——而这正是他多年前秘密修复过的那套机芯。这次修复不仅修复了机芯,还修复了表盘和打钟系统,使整座大钟恢复正常运转。


这一结局为近代大型钟历史上的一段不寻常插曲画上了句号。同一位曾因参与未经授权的修复而被送上法庭的专业人士,后来竟被管理方选中,主持这座大钟的正式修复。



一点现实……

巴黎先贤祠大钟的故事,不应被理解为替未经授权的修复行为辩护。文化遗产的保护需要法律框架、技术文献,以及负责文化财产的机构的参与。


然而,这段插曲也揭示了另一个问题:许多大型钟缺乏维护。这些机构原本设计为可运转数百年,但它们依赖合格专业人员进行的定期检查、清洁、润滑和修理。一旦维护中断,老化便会加速,修复成本也随之上升。


在葡萄牙,仍有数十座钟楼、教堂和公共建筑上的大钟,它们构成了一笔重要的技术遗产。其中许多依靠专业钟表匠的定期工作而持续运转;另一些则已停摆多年,等待修复。


无论如何评价Untergunther的行为,巴黎先贤祠的案例都提醒我们:一座历史大钟只有在继续计时之时,才能充分发挥其作用。保护这些机构,需要专业技术知识、持续不断的维护,以及对其作为文化与钟表遗产之价值的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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