玑镂工艺
“玑镂”（guilloché）一词在词典中的定义如下：
由对称交叉、相互缠绕的波浪线条构成的纹饰（装饰元素）。
这是一项应用于多种艺术门类的技艺；而在制表业中，它是最受推崇的装饰工艺之一。它虽然常用于美化表盘，但也可以用于机芯部件，例如摆陀。如今，这项工艺已成为各大制表品牌名副其实的标志。制表业使用的玑镂机十分稀有，都已有上百年历史；不过它们始终保养修复得很好，功能完好。下面我们就来了解它们的工作原理，以及更现代的替代方法。
玑镂的历史：制表业中历久弥新的装饰艺术
玑镂是一种极为精密的浅浮雕雕刻技艺，可追溯到16、17世纪，用于在金属和其他珍贵材料上制作重复的装饰纹样。它最初是为装饰木材、珍珠母贝和瓷器等材料而发展起来的，作为一门装饰艺术，它的出现早于制表业，但如今这项技艺因用于高级制表腕表而广为人知。
“玑镂”一词的起源
玑镂一词源自法语 guillocher，如前所述，意思是用重复的纹样进行装饰。关于这个词的来源，有多种说法。
有记载称，这项技艺源于一位名叫 Guillot 的法国工人的工作，据说是他发明了这种雕刻方式。
这一解释见于 Émile Littré 的 Dictionnaire de la langue française，而该书据说又是引自 Gilles Ménage 于1750年出版的 Dictionnaire étymologique de la langue françoise。
其他资料，例如 Auguste Brachet 的 Dictionnaire étymologique de la langue française，则把这项发明归于一位名叫 Guilloche 的人，并将这个词与技艺本身联系起来。
玑镂在制表业中的开端
玑镂技艺直到18世纪才被引入制表业，最初用于表壳。1680年，制表师 Pierre Duhamel（约1630年生于法国布卢瓦，约1650年定居日内瓦）制作了第一件带有玑镂表壳的作品。然而，直到1786年，瑞士制表大师 Abraham-Louis Breguet 才把这项技艺用在表盘上，成为最早探索这种装饰形式的人之一。Breguet 引入了一系列标志性纹样，例如 clou de Paris、crémaillère、flinqué、grains d’orge 和 grains de riz，这些纹样成为他作品的特征，后来也成为高级制表的特征。
玑镂的机器与技法
玑镂工艺需要使用专门的机床，主要分为圆形玑镂机、直线玑镂机，以及用于雕刻类似挂毯纹样的机床。圆形玑镂机可以雕刻出重复而精确的沟槽，形成螺旋、波浪等几何图案。通过调整机器，工匠能够让图案产生变化，在光影交错之下呈现独特的视觉效果。直线玑镂是18世纪末出现的另一种技法，可以雕刻直线纹样，而不是圆形纹样。
@IPR：日内瓦 Breguet 专卖店内的圆形玑镂机操作演示
制作纹样对工匠的技艺要求很高，必须施加恰到好处的压力，才能避免图案出现不规则之处。纹样的品质取决于刻刀相对于材料的精确调校，以及沟槽的深度。
玑镂的兴盛与衰落
19世纪，玑镂在制表业中大放异彩，尤其是在 Patek Philippe、Vacheron Constantin 以及后来的 Rolex 等知名制表品牌中。这项装饰工艺被广泛用于表盘、表壳和其他腕表部件，成为精致与尊贵的象征。
然而到了20世纪，随着大规模生产的兴起和20世纪70年代的石英危机，玑镂工艺急剧衰落。新一代玑镂工匠的培养逐渐被要求较低的雕刻技术所取代，这门艺术几乎消失。
玑镂的复兴
20世纪80年代，人们对机械制表重新产生兴趣，玑镂也随之重新受到重视。推动这场复兴的，是 George Daniels 等珍视传统制表艺术的制表师。Daniels 致力于保存和振兴玑镂工艺，并在其著作 Watchmaking 中记录了这些技法，详细讲解了圆形和直线玑镂机的工作原理。
近年来，Kari Voutilainen 等制表师为玑镂的传承作出了贡献，他们设立了培训项目，确保这项技艺能够留给后代。如今，知名品牌和独立制表师都把玑镂视为真材实料与手工技艺的象征，看重它的复杂性和历久弥新的美感。
玑镂机的种类
玑镂纹样多种多样，需要借助不同类型的机床来完成。上图是 Breguet Classique Chronométrie 7727，其表盘上既有圆形玑镂纹样（表盘底纹），也有直线玑镂纹样（动力储存显示），只有使用两种不同类型的玑镂机才能做到。
圆形玑镂机
上面的图是一台圆形玑镂机的示意图，这台机器专为表壳和表盘加工而制造。主轴箱的主轴（图1 - c）由皮带驱动，在主轴箱内转动，并由位于 A 处的两个枢轴支承。花纹轮（图2 - B）活动地装在主轴上，由一个棘爪（图2 - C）锁定，固定在主轴皮带轮上，并与止动板（图2 - D）啮合。主轴箱在弹簧 F 的作用下被压向图2中的部件 E，使选定的花纹轮抵在图2中部件 E 的尖端上。主轴转动时，花纹轮外缘的波浪形凸起依次滑过图2中的部件 E，机架也就随之左右摆动。
直线玑镂机
另一种传统机床是直线玑镂机，它的外形更为紧凑，但工作原理相似，主要用于制作直线纹样。
下面的视频展示了在一块简单的金属板上进行玑镂雕刻、随后上珐琅并抛光的全过程，可以看到一台直线玑镂机的实际运作。
有些玑镂机配有固定在工件上的适配装置，可以把旋转运动转换为直线运动。不过，独立的直线玑镂机要灵活得多。上图是一台已有百年历史的玑镂机，可以在日内瓦的 Patek Philippe 博物馆看到。
图3展示了一台专为表盘制作等工作而制造的机器的原理。待雕刻的表盘或其他工件固定在 A 处，A 可以通过切向螺杆 B 转动。托住 D 的板 C 可以在导轨上水平滑动，作之字形运动。C 上装有触头 T，与齿条 R 啮合。这根齿条可以通过带刻度的螺杆 W 升降。转动手柄 H 时，A、C、D 这一整体由螺杆 W 带动升降；同时它还会在弹簧 G 的压力下水平摆动，把触头 T 压向齿条的齿。
直线玑镂机。Patek Philippe 博物馆。
挂毯纹玑镂机
关于这类玑镂，现有的资料较少，它在制表业中也少见得多。不过，被称为 Petite Tapisserie 的装饰，自1972年以来一直是 Audemars Piguet Royal Oak 系列最基本的美学元素之一。
Audemars Piguet Royal Oak 的挂毯纹样
Royal Oak 表盘上的挂毯纹玑镂，要归功于一种雕刻机，它也被称为“玑镂仿形机”，由位于拉绍德封的 Maison Lienhard 于1895年制造。它最初是为了给怀表做精细装饰而设计的，当时手工雕刻已经无法满足这一需求。
挂毯纹玑镂融合了三种技艺：雕刻，即对材料进行雕凿；玑镂，用来制作几何图案；以及缩放仪，可以按不同比例复制母版上的纹样。在 Royal Oak 上，纹样由一个个截顶小金字塔组成，其间以点状菱形隔开。1999年，金字塔尺寸更大的 Grande Tapisserie 问世；2001年又推出了专为 Royal Oak Offshore 表款而设的 Mega Tapisserie。雕刻机使用两个转盘：第一个转盘上是放大的挂毯纹样，第二个转盘上是表盘。触针沿着第一个转盘上的纹样移动，刻刀则在表盘上重现这些动作，刻出挂毯纹的浮雕。这一过程对工匠的技艺要求极高，需要手动调校机器才能得到理想的效果。
下面的视频展示了两台挂毯纹玑镂机，第一台在 Patek Philippe 博物馆，第二台在 EPHJ 展会上，两处都在日内瓦。
挂毯纹玑镂机 - 日内瓦 Patek Philippe 博物馆
Comblémine S.A. 公司在 EPHJ 2024 上展出的挂毯纹玑镂机
不同类型的纹样
玑镂纹样种类繁多。这里以 Breguet 型号 3100 腕表为例，它拥有7种不同的纹样；随后再介绍几种最为人熟知的纹样。
Clous de Paris：主小表盘
Satiné circulaire：小时小表盘
Sauté piqué（又称 Piqué relevé）：分钟盘
Vieux Panier：“9”点位小表盘的上半部分
Décor flamme：“9”点位小表盘的下半部分
Pointes de diamant（又称 Pavé de Paris）：“3”点位小表盘
Grain d'orge circulaire：“6”点位小秒盘（以及摆陀）
纹样通常会根据形状和大小而有不同的名称，以下是其中几种：
Clous de Paris 英文又称 hobnail，由金字塔形的凸起小点组成，形成富有质感的纹样。这种图案在表盘上十分常见，能带来立体感和精致的外观。
Satiné circulaire 由细密平行线构成的圆形纹样，通常出现在表盘外缘或小时圈上，增添优雅而经典的气息。
Sauté piqué 或 Piqué relevé 由凸起的小点组成，形成含蓄的浮雕效果。这种纹样常见于表盘的细节部位，例如分钟圈，用来营造质感细腻的表面。
Vieux Panier 又称“老篮子”，模仿篮子的编织纹理。这种纹样复杂而悦目，用来为表盘或小表盘增添精巧而传统的质感。
Décor flamme 以螺旋状的曲线为特征，营造出类似火焰的效果。这种纹样因其视觉上的动感而备受喜爱，尤其适用于表盘和较大的表面。
Pointes de diamant 或 Pavé de Paris 由形似钻石的小尖点组成，带来闪亮而富有质感的效果，非常适合小表盘以及需要突出细节的小面积区域。
Grain d'orge circulaire 又称“大麦粒纹”，由排列成圆形的小椭圆或弧线组成，常用于小秒盘和摆陀。
Guilloché Flinqué 在珐琅表面上施以玑镂的纹样，视觉效果令人赞叹，在高级制表作品中备受推崇。
波浪纹或 Vagues 灵感来自海浪，这种纹样以起伏的线条营造出令人着迷的效果，用来为表盘增添动感。
Rayons de Soleil 又称“太阳纹”（sunburst），这种放射状纹样让人联想到从表盘中心射向边缘的阳光。它十分常见，在反射光线时会呈现闪耀的效果。
玑镂工匠需要极高的灵巧度，及时停下动作，避免刻刀损伤纹样的其余部分。有时同一道沟槽需要走刀三到四次，才能达到足以捕捉光线、让工件呈现镜面效果的深度。
玑镂 - 其他制作方法
1. 手工玑镂
这就是我们前面所讲的技法：工匠操控机器、引导切削，制作出波浪、螺旋或放射线等对称而交织的纹样。这一过程很慢，需要高度的精确和丰富的经验，因为一次失误就可能毁掉整件作品。
优点：手工玑镂为作品赋予独一无二的尊贵感和真实感。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雕琢，形成独特的质感和层次。这种方法被视为真正技艺的体现，深受高级制表收藏家的珍视。
缺点：这一过程耗时且昂贵，因为它取决于工匠的手艺和所投入的时间。无法大规模生产，因此手工玑镂的作品更加稀有，也更加昂贵。
2. CNC 玑镂
采用 CNC 加工的玑镂，利用计算机数控机床高精度地复制复杂纹样。这种方法是先在专用软件中编好玑镂图案的程序，再由 CNC 机床精确执行切削，让刀具在金属表面移动，刻出所需的纹样。
优点：这种工艺比手工更快、更高效，可以批量生产，并保持高度的一致性和精度。对于既想保持玑镂纹样的品质与复杂度、又不想付出手工制作所需时间和成本的品牌来说，它十分理想。
缺点：CNC 技术虽然能做出精确细致的纹样，却缺少手工技艺那种独有的韵味；手工作品的收藏家可能不那么看重 CNC 方法，认为它不够“正宗”。
3. 冲压玑镂
所谓冲压，是一种大批量复制的技术，通过冲床或模具对金属表面施加高压，压出玑镂纹样。模具上已经带有所需的纹样，能够快速而高效地转印到金属上。
优点：这种方法可以快速、大量地生产玑镂纹样，生产成本更低。它常用于价位更亲民的腕表，同时保持令人满意的美观度。
缺点：纹样的深度和细节不如手工和 CNC 方法。冲压无法产生与手工技艺相同的立体感和光影变化，因此不太受收藏家和行家的看重。
4. 激光玑镂
所谓激光玑镂雕刻，是一种利用激光束在金属上雕刻纹样的现代技术。整个过程由数字控制，创作上更为灵活，因为激光可以做出手工难以实现的、非常精确而繁复的纹样。
优点：激光方法非常精确，用途广泛，可以快速制作个性化的复杂纹样。此外，这是一种洁净的技术，无需与金属发生物理接触，从而减少磨损，延长设备的使用寿命。
缺点：激光雕刻无法产生与手工玑镂相同的立体感，因为雕刻只停留在较浅的表层。一些喜爱传统技艺的人可能会认为，这种方法只是手工玑镂的一种价值较低的仿制。
各种技法的比较
技法 | 细节与深度 | 独特性 | 成本 | 适用于 |
手工 | 高 | 高 | 高 | 高级制表 |
CNC | 高 | 中等 | 中高 | 奢侈品批量生产 |
冲压 | 中等 | 低 | 低 | 大规模生产 |
Laser | 高（深度较浅） | 低 | 中 | 个性化纹样 |
玑镂的新一代工匠
玑镂是一种在金属上雕刻的手工技艺，因能在表盘上营造出独特的层次与光泽而在高级制表中备受推崇。Atelier Wen 这样非常年轻的品牌，与 Kari Voutilainen、Joshua Shapiro、David Walter 和 Andreas Strehler 等制表大师一道，让这一传统得以延续；他们运用繁复的纹样和手工工序，凸显腕表的美感与独特性，每一道线条都经过精确加工，以和谐的方式捕捉并反射光线。
Atelier Wen
玑镂作品：Atelier Wen 是一个将创新与保存手工技艺结合起来的品牌，因在亚洲重新引入玑镂传统而引人注目。Atelier Wen 与中国唯一的玑镂专家 Cheng Yucai 大师合作，使用手动玑镂机在腕表表盘上制作繁复的纹样。
“écailles de poisson”纹样 - Atelier Wen Cheng Yucai 以手工加工金属，每一枚表盘要花大约8个小时，才能做出完美的质感和对称的纹样，例如 écailles de poisson，意为鱼鳞，光线照在表盘上时，会产生富有层次和动感的效果。
代表表款：Perception 是该品牌最具代表性的表款之一，手工玑镂在这里与当代设计相遇。玑镂纹样让表盘呈现柔和而细腻的光泽，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保持平衡。Perception 展现了 Cheng 的技艺：表盘精致考究，适合年轻受众，采用精钢修饰和含蓄的色调，同时保有手工玑镂的全部丰富质感。
Perception - Atelier Wen
Kari Voutilainen
玑镂作品：芬兰制表师 Kari Voutilainen 是玑镂艺术领域最受尊敬的人物之一，他使用玑镂机和经过修复的老机器，实现细致入微、独一无二的制作。Voutilainen 制作的每一枚表盘都是罕见技艺的成果，工匠们完美地掌控纹样与对称，使用手动工具，做出细腻而富有光泽的质感。Voutilainen 制作的玑镂纹样包括同心波纹、螺旋纹和太阳放射纹，让每一件作品都成为艺术品。
代表表款：Voutilainen 28SC 表款上，玑镂占据表盘中央，波浪纹样呈放射状向外展开。这种效果营造出迷人的光影变幻，随手腕的动作而呈现不同面貌。28SC 将手工玑镂与抛光修饰的表壳以及完全由 Voutilainen 自行制作的机芯结合在一起，使这枚腕表成为以玑镂为核心表达的精致制表作品。
Joshua Shapiro
玑镂作品：在美国，Joshua Shapiro 是少数专注于手工玑镂的工匠之一，他使用玑镂机制作复杂程度无与伦比的表盘。Shapiro 的特点是在同一枚表盘上运用多个层次、多种类型的玑镂，营造出以独特方式捕捉光线的立体效果。每一枚腕表都要耗费许多工时，其中精度和对刀具的掌控是让各种纹样彼此和谐的关键。
代表表款：Resurgence 是 Shapiro 最具标志性的表款之一，表盘上以多种纹样施以玑镂，例如 barleycorn (Grain d'orge) 和 Shapiro Infinity weave。这些玑镂层次会随着光线的移动而变换色调与深浅，产生真正无穷无尽的反光，这款腕表也正因此而备受喜爱。Infinity Series 的构造凸显了 Shapiro 的技艺与耐心，他对手工玑镂的精湛掌握在每一处细节中都清晰可见。
Andreas Strehler
玑镂作品：Andreas Strehler 是一位瑞士制表师，以借助 CNC 将玑镂和谐地融入腕表而闻名。他所采用的技术让玑镂几乎无法与手工版本区分开来，这要归功于一种能把加工痕迹降到最低的平头铣刀。一个有趣的细节是，他会在玑镂区域周围加上一道更深的边缘，从而消除 CNC 的痕迹。这种精度让他的作品接近完美，与 Kari Voutilainen 等大师的作品相似，后者同样使用 CNC 进行修饰。
Andreas Strehler 的 Sauterelle à Lune Perpétuelle 2M 代表表款：Andreas Strehler 的 Sauterelle à Lune Perpétuelle 2M 将极致的精准与表盘上精致的手工玑镂结合在一起。这枚腕表保持着月相显示精度的世界纪录，每204.5万年才需要调校一天。如此出色的精度得益于 remontoir d’égalité。除了独特的工程设计之外，精美的玑镂还为表盘增添了美学层次，映衬出这款腕表在技术上的复杂。
以玑镂装饰腕表，对制表业而言意义重大。它虽然与腕表的运行无关，却蕴含着制表的全部精髓。可喜的是，用于腕表的玑镂工艺正在慢慢复兴；同样可喜的是，老式玑镂机很受珍视，因而还能再保存许多个世纪。在这方面，IPR 很快会有新消息，请留意我们的各个传播渠道，并订阅 IPR 通讯，以免错过最新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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