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指挥Maestro?

接下来的乐曲已经是节目单上的第三首。观众中有人心想:即便指挥家想以更快的速度演奏,稍稍弥补开场的延误,这首曲子也办不到。因为指挥家本人同样是“被指挥”的,哪怕他呈现的是最严谨的演绎。这部作品的时长恰好是4'33",如果要更精确的话,是273"。令一些人惊讶的是,尽管指挥家做出了他惯常的手势,室内乐团¹却毫无反应。听不到任何声音,或者更确切地说,听不到任何来自乐器的声音。一张座椅吱呀作响,稍远处,可以感觉到有人因为没能忍住一个小小的“阿嚏”而颇为尴尬。台上的指挥家知道,John Cage的这部作品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构想。事实上,它的目的是让观众听见音乐会中通常会出现、却因为大家正专注于音乐而无人察觉的所有声音。室内乐团在演奏这部作品时,将不折不扣地一个音也不奏。不用说,这部作品每次上演都不相同,因为观众发出的声音永远不会一样。
从观众席的某些角度,可以看到指挥家的谱架上除了他平常的总谱之外还有别的东西。而那份总谱本身也出奇地几乎一片空白,没有五线谱,只写着tacet²这一标记。但从那些角度能看到的,难道是……一只腕表?比较内行的观众注意到,指挥家在做出第一个克制的手势之前看过它。他们说不清原因,却也感到指挥家有些不自在。他们知道,为了确保把当代作曲家John Cage的这部作品演绎到最好,指挥家必须虔诚地看他的腕表。正是他的腕表保证了这部作品时长的严格把控。他的腕表一秒接一秒地走出精确的秒数,准确严谨得令人惊叹,始终如一地从容。对同样热爱钟表的指挥家来说,欣赏它的运转甚至令人放松、安心。尤其是在压力较大的日子结束之时。如果是一台每分钟只摆动两次的Jaeger-LeCoultre Atmos³,那就更是如此了,就像指挥家在他朋友的工作室里见过的那一台。这位朋友是一位制表大师,负责为他那些为数不多却深受珍爱的钟表进行一丝不苟的保养。

对于这首乐曲来说,那台几乎把他催眠的Jaeger-LeCoultre Atmos派不上用场。这不仅是因为它放在谱架上体积太大,更主要的是因为它每分钟只发出两次令人安心的节拍,而演奏这首乐曲需要每分钟60拍(bpm)。这首乐曲的名字恰恰就是一个时间标示:四分三十三秒,4'33"。
大师与指挥家
Palmer Cadenzia袖珍节拍器,1970年代
他一边指挥着室内乐团——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是一边比划着——一边想起了与他的朋友、那位制表大师的谈话。多亏了他,这位朋友渐渐成了一名乐迷⁴。在其中一次谈话中,朋友告诉他:至少在这首乐曲中,指挥家也必须忠于60 bpm,就像制表师一丝不苟地为钟表“调音”时一样。换句话说,在这部作品中,指挥家本人也是被指挥的。朋友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过:制表师努力让秒数一秒接一秒地保持精确,以每分钟六十下的节奏行进,而音乐家却把它们分割或者倍增。对一个新晋乐迷来说,这话说得还真不赖,指挥家想,因为在音乐曲目中,一般来说,60 bpm的乐曲并不多。比如进行曲,通常是120 bpm,也有比60 bpm更慢的速度,诸如此类。但他想,毫无疑问必须有一个基准,而那恰恰就是60 bpm。为我们提供这个基准的正是钟表,而他的朋友一丝不苟地维护着它们。
节拍器与挂钟
其实,指挥家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因为听过无数录音和演出之后,各种速度几乎已成为他的本能,他几乎不必再看节拍器。在对这个话题作了一番推敲、又与朋友聊过几次之后,他得出结论:节拍器的工作原理与挂钟确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之所以相似,是因为两者都有一根摆杆和一个摆锤,此外还共享相似的能量来源——发条,以及同样相似的轮系。他的制表师朋友又一次说对了:挂钟的摆锤是为了让钟保持精确的频率,而在节拍器上,目的恰恰是让人听到不同的频率,只要在摆杆的刻度上调节摆锤,就能发出60 bpm、120 bpm、180 bpm、240 bpm等不同的节拍。
音乐家vs制表师
音乐家难道是破坏制表师苦苦追求的规律性的反派吗?想到这里,他不禁露出微笑,还轻轻笑出了声。哎呀,这可不是时候,他刚刚为John Cage的作品贡献了一段无意的声响。在这首曲子近乎绝对的寂静中,听到指挥家轻笑出声,未免有些尴尬,也许是他让思绪飞得太高了一点,于是就发生了这一幕。他很快忘了这件事,又回到节拍器上,想起制表师们也曾推出过袖珍节拍器,例如1880年的Patek Philippe & Co., Genève, Case no. 2。他在制表师朋友的工作室里见过它,并借来给他的音乐家朋友们看,因为这只袖珍节拍器每分钟120拍。更晚近的则是Cadenzia节拍器,它同样是专为音乐家设计的,把一分钟分成更多的节拍。因此,音乐家不可能是那些把时间切碎的反派,因为制表师们自己过去为音乐家提供袖珍节拍器,现在也仍在提供。事实上,两者之间存在的是一种合作。

要是能拥有这只Patek Philippe节拍器,那该多美妙,何况它还带有与音乐相关的元素:表盘上印着一段旋律的乐谱。这段旋律是个谜。至今还没有人弄清楚它是哪一段旋律。人们甚至曾哼唱并录下过它。这是一段优美的旋律,不过从节拍上看,由于找不到解释,只能认为它有几处只有音乐家才会注意到的小小“疏忽”。另一方面,也许这些疏忽反而能为这只表增添更多价值。多么好的朋友啊,他想,仅仅为了尝试找出这段旋律的来历,就把一只Patek Philippe托付给他,同时也让他得以向其他音乐家证明,制表大师们同样惦记着音乐的世界,制作出令人向往的袖珍节拍器。
GRAND FINALE
Bulova Accutron Spaceview与报时钟
也许,钟表与音乐之间的联系比人们最初想象的还要多。比如带报时乐曲的挂钟,通常会用两段旋律让我们愉悦:威斯敏斯特钟声和《圣母颂》。他还想起了著名的Bulova Accutron,以及它300 Hz或360 Hz的音叉。音叉恰恰是音乐中用来辅助调音的工具,而在音乐里,300 Hz有一个名字,叫作D(Re),360 Hz则叫作升F⁵。当Bulova的主人们夜里把表直接放在床头柜上,又忘了在下面垫块布以免打扰睡眠时,他们听到的想必就是这些音符。这个念头让指挥家又露出了微笑,这次更加掩饰、更加克制。当他的思绪还想继续流淌,去寻找钟表与音乐两个世界相通的新例子时,他发觉恰好4’33”已经过去了。曲子结束了吗?一切都那么快。观众难道白白放弃了这273”?当然不是。和指挥家一样,观众的脑海里也经历了许多。再说,让我们在一个不同的情境中稍作思考,难道不也正是这首曲子的用意吗?当他转身答谢掌声时,指挥家在观众席中看到了他的制表师朋友,也意识到朋友已经看见了放在谱架上的那只Patek Philippe——正是朋友借给他的那只。既然Patek Philippe每分钟120拍,指挥家是不是数了546拍来掌握这首曲子的时长?他的制表师朋友心想。
未完待续……
注释
1- 室内乐团(Ensemble)- 由人数不定的成员组成的音乐团体。通常超过10人,但规模小于管乐团或管弦乐团。
2 – tacet – 表示乐手应保持沉默、不演奏的术语。
3 – Atmos - Jaeger-LeCoultre
4 – 乐迷 – 热爱音乐的人
5 – 升号(#)– 用于音符时,使其音高升高为稍高的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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