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指挥Maestro——完结篇
一位指挥家与一位制表大师畅谈时间,发现彼此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指挥的是指挥家》是此前由Fernando Pernas在IPR博客上发表的一篇文章的续篇。Fernando Pernas是Alfaiates do Tempo课程的学员,也是Roda音乐环节的负责人。

从制表大师的工作室望出去,透过一扇开在厚墙上的小圆窗——这样的厚墙正是百年老建筑的典型特征——可以看到城里最古老教堂的塔楼。事实上,塔楼不仅清晰可见,而且窗户与塔楼恰好位于一条直线上。每年这个时节,仿佛心照不宣一般,连太阳也沿着同一条直线运行。这是一个充满魔力的地方,承袭自一个同样世代制表的家族,坐落在城中的历史街区。整栋建筑由三层组成:底层最为宽敞,用作展厅和店铺;二层专门用于“大型”钟表,主要是挂钟和座钟;三层则是大师的工作室,实际上是一间宽敞的阁楼,却是他最喜爱的地方,因为那里自然光线最好,而这对“精细”制表至关重要。此外还有情感上的原因:这里曾是他祖父、后来又是他父亲的工作场所,后来父亲从当年的东家手中为家人买下了整栋建筑。
自音乐会那天起,太阳已经三次在教堂塔楼与大师阁楼圆窗的连线上升起。这时,门口出现了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顶着一头气势不凡、乱得恰到好处的头发——大师心想。正是那位指挥家,终于来归还那只Patek Philippe节拍器。在他的目光被Jaeger-LeCoultre“Atmos”那安详的调速机构吸引住之前,他还来得及说,从底层上来的三十二级台阶一点也不费力,多亏了楼梯两旁墙上挂着的那些精美古董钟表照片。大师正要解释那些是他父亲和他本人修复过的钟表照片,却发现四周已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工作室唱机里轻声播放的拉赫玛尼诺夫《第二交响曲》第三乐章,为他带来灵感与专注。他从工作台上抬起头,看到朋友的目光再次投向工作室里专为“Atmos”保留的那面墙。其他墙上挂着好几只钟,而那面墙上只有“Atmos”和一扇望向教堂塔楼的窗。大师只是假装轻咳了一声,朋友便像从梦中醒来一般,说起“Atmos”那令人平静的每小时120次摆动。Patek Philippe节拍器也打120拍,却只用一分钟,指挥家心想。钟表世界怎么能构想出如此不同的计时方式呢,他想。“我不确定现在是否依然如此,但我知道,‘Atmos’曾是瑞士国家接待外国贵宾时的官方礼品。”大师解释道,并趁机问朋友,他是如何用一只每秒打两拍的节拍器数出4’33’’的。指挥家解释说,那是乐团里单簧管手和大提琴手的恶作剧,他们把他的手表换成了袖珍节拍器,不过之后他们自己给他示意了结束的时间。这样一来,指挥家在开始演奏John Cage的作品时最初流露出的、观众席中有人察觉到的那份紧张,也就有了解释。
指挥家随后向朋友讲述了他在演奏John Cage作品时想到的事情,那些想法都围绕着音乐与制表之间的相似之处。乍看之下,人们或许会认为这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但细心观察,也许能帮助我们明白,两者的共同点比最初想象的要多?也许这两种活动甚至相辅相成?看到朋友毅然将目光从工作台上移开,他明白,一场简短却必定深刻的谈话就此展开。从大师的眼神中可以感觉到,这是他早已思考过、并得出了自己结论的话题,只是在等待机会来“辩论”一番——毕竟他本人也是一位狂热的音乐爱好者。仿佛关于音乐家将制表师竭力维持的每分钟六十秒加以细分或延展的那个想法,成功地产生了一种早有预谋的效果:让指挥家去思考这两种艺术形式之间的相似之处。
大师于是邀请朋友从工作室的窗口望出去,欣赏教堂塔楼上那座雄伟的大钟,并请他想象自己身处这座钟建造的十四世纪。那时,人们习惯将声音与时间联系在一起。钟声告诉我们时钟所指示的时刻。我们必须记住,当时许多人不会看钟,正是钟声敲响的次数, 告诉人们此时是一天中的什么时候。
指挥家:可是钟是有指针的呀。
大师:并不是所有的钟都有指针。有些钟只有一根指针。钟表及其声音也用来通知并召唤信众参加教会的定时祈祷……
指挥家:这个用词真有意思,因为“定时祈祷”(canonical)与“卡农”(canon)有一定的联系,卡农是一个音乐术语,指一种旋律在各声部之间依次传递的作曲结构。我看,就像在音乐中一样,教会在制表领域也扮演了重要角色?也许这是这两门艺术的又一个共同点?
大师:我也深信如此。在整个十四世纪,这些最初在法国和英格兰建造的奇妙时钟,逐渐传遍了几乎整个欧洲。这些精妙机械的演进年复一年地持续着,它们已经成为重要的景观,与教堂和大教堂的壮美建筑一道,展示着教会的实力与地位。随着发展,这类机械变得更加复杂,有的甚至配有自动人偶。所以,从一开始,时间与声音就有着一种默契。
指挥家:说到塔钟,也许可以把时间往后推一点:常被用来称呼英国议会大厦钟楼的“Big Ben”,其实是钟楼里那口巨钟的名字。这又是钟表与音乐之间的一份联系,他笑着说。
大师:没错,在这座钟上还能听到“威斯敏斯特”旋律。这段旋律几乎传遍了每一个买过挂钟的家庭,因为随着发条的发明,钟表也逐渐走进了千家万户。大多数挂钟都已带有这段“威斯敏斯特”旋律,此外还有诸如“圣母颂”等其他旋律。音乐又一次陪伴着这些奇妙的机器。在钟表逐渐缩小为座钟、闹钟、怀表和腕表的过程中,声音始终是这些机器的一部分,甚至发展成为展示制造者技术功力的复杂功能。

比如我想到了“Revox”,它是为那些不喜欢被普通闹钟可怕声响吵醒的人准备的——当然,普通闹钟的优点是绝不会让任何人睡过头。正如我所说,当时也有像“Revox”这样的选择,能让人醒得更平静、更安宁,因为这款闹钟配有一个音乐盒,会奏出悦耳的旋律,帮助人们更轻柔地醒来。不过,如果说声音在这些钟上的运用已经引人入胜,那么真正称得上炫技的,是声音在怀表和腕表上的运用。
指挥家:炫技(virtuosity)是一个音乐术语,通常指对一件乐器拥有高超的技术掌控。
大师:而这正是我想到这些机构被缩小到能装进怀表或腕表表壳时脑海中的画面。这不仅是耳朵的享受,也是眼睛的盛宴,就像一幅由精心制作的机械零件组成的画作。几乎所有大制表商都执意推出带声音的复杂功能,但仍有一些品牌格外突出:有的因为用音乐术语为腕表命名,例如“Christophe Claret Maestro或Maestoso”;更突出的是“Boegli”,它几乎专门制作音乐腕表,也几乎只用音乐术语为作品命名,并让表中奏响音乐史上的不朽旋律。
最常用的系统几乎总是这样:长短不一的小金属簧片抵在一个带有小凸点的圆筒上,圆筒转动时拨动这些簧片,便奏出各种音准精确的旋律。因此,“sonnerie”(打簧报时)成为一项重要的制表复杂功能,几乎所有大制表商都执意拥有。在怀表和腕表中,出于同样的目的,人们也常常采用一根或多根金属音簧,由小“锤”敲击发出不同的声音。
指挥家:太迷人了!声音就像是时间的嗓音,得益于技术的发展,它真的从教堂塔楼来到了人们的手腕上。那么未来呢?我们还能继续见证制表与音乐之间这种共生关系吗?
大师:我想是的。我甚至相信这种合作可能会迈上另一个台阶,大师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随着新型硅质调速器的出现,已经有一些实验让它们在接近其自身振动频率的频率下被“激发”,从而开始以非常高且规则的方式振动。
指挥家:可这就是我们在音乐中所说的共鸣啊,也就是一个物体在另一个物体产生的非常接近的振动作用下发生的感应振动。实际上,如果我在单簧管上吹出一个音,其振动接近大提琴琴弦的振动,那根琴弦就会开始振动并发出声音,而我从未碰过它。
大师:我相信,这正是一些正在研发这项技术的制表商目前希望借助硅质调速器实现的效果。事实上,有些制表商把正在研发的调速器命名为“Resonique”之类的名字,也许并非偶然,在几乎所有其他钟表品牌之中,“De Bethune”就是一例。作为制表师,我希望这项新技术如果能长久留存,仍然可以由我们来修理,他微笑着说,同时望向窗外,发现塔楼上的大钟已被强力探照灯照亮。这表示时间已不允许他们再谈下去了,但两人都知道,关于这两个看似遥远的世界之间的默契,还有许多有趣的话题可聊。如今,至少对他们两人来说,这两个世界无疑比最初想象的更加接近——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制表大师的那句评论:音乐家会与制表师几个世纪以来严格维持的、精确的每分钟六十秒建立起种种时间关系。告别时,两人都确信,这两个世界之间的共同点比最初所想的要多。两人也都知道,这次谈话的内容不过是这两门艺术之间默契之海中的一滴水。
对音乐家而言,制表艺术或许是对一种更偏技术与物质需求的补充与平衡;而对制表师而言,音乐或许是其中更具沉思性与“精神性”的部分。
链接:







留言